第87章 【严胜】

在我成为鬼之后的第六十年的某个血月之夜,我见到了不思议的场景。

那天的月亮非常的圆,圆形周边笼罩着一层邪恶的气息。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片大片的芒草丛中,眼底映入了远方红色的九重塔的底部。

而后,我看见一双鞋。鞋是非常普通的鞋,而穿这双鞋的主人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我抬头看时,看见缘一那异常黄的、满是沟壑的脸庞。

缘一，我的双胞胎弟弟，比我早生一分钟、被神宠爱之人。

我原以为他二十五岁那年就会死去——那些被他教导呼吸法、脸上生斑纹的剑士全部都死去了,就连最强的炎柱也没有活过二十五岁,是他没有。他的骨架带着一身死气沉沉的皮肉,来到我面前。

我在刹那间就意识道，再一次地——缘一是受到神明宠爱的人。他天生就拥有够看到通透世界的斑纹,他的剑术早已登峰造极,甚至将我俯首称臣之人逼入死路。他是不受到这个世界规则束缚的人,他是超越贯穿于整个世界贵州人放神之子……

我的手意识地搭上剑柄。在我化鬼之后，理所应当地扔掉了过去所使用的日轮刀。当日匆忙离开府邸时日轮刀掉落在地,我再也没有回去拿过。

我舍弃日轮刀，转而利用己的血肉转化成了现在的武器。脸上用于迷惑敌人的六眼之中有一双紧紧地盯着对面之人。

他的打扮与当年分别之时别无二致,红色的羽织依旧如火焰一般鲜艳。

还在做猎鬼人？我想。如果是,那势必要杀死他。因为我是鬼,是鬼王鬼舞辻无惨的人，是鬼中之鬼。瞳孔中篆刻着的「上弦之壹」彰显着我的身份。我岂放我最大的敌人在外界潇洒由？

就在我心念一动的一刻，我所厌恶的那张衰老的脸上，流露了一些奇怪的表情。浑浊的泪水他眼中流淌而,顺着满脸的褶皱向蜿蜒。缘一的眼泪落在衣领上，濡湿了一小片的布料。

缘一他，是从不向我表露情绪之刃。他总是一副身外无物的、一片空白的让人弄不明白的表情。是日的他，却流了眼泪。

时隔六十年，我的心中再一次涌动了那样子的情绪。被风烛残年的弟弟所触动的、由内而外产生的一种近似悲悯的感情。我原本以为我吃了那多人，杀了那多人，早已心如钢铁，任何外物都不得将我动摇。

但我好像错了。

但是就在缘一流眼泪的时，他吐一句话来。在我听来，那是超级讽刺的话语。

缘一道：“真是悲哀啊，兄长。”配合着他那张年迈丑陋的脸，我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怜的人明明是你才对。你原本那强大，如果我一样成为鬼的话，绝对将己的全盛时期保留来。你看看，看看现在的你吧。就像是一簇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的烛火……弱小、卑微、怜。

……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事实上，这个夜晚，我不曾将过一句话。‌成‎人‎­​以后，我本是不善言辞之刃，化鬼的那三天还对我造成了不逆转的严重侵害。从那以后，我的话语便断断续续，时常一句话要断成五六段。

我思考者缘一这句话后所代表的真正

义——缘一他只有大智慧的人，每一句话离都有十种意思。

但是随后我便觉得这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的气势陡然上升，就像是有人往干柴里面加了一把火。我明白的，我两人之间必有一人死去。而我知道，赢的人会是我。倘若这场战斗放在六十年前，我必败无疑。但是现在的我已非过去的我，我比之前更强大，而他，缘一，不过是在透支最后的生命罢了。

（缘一，你一点也不强大。）

“我要上了。”那衰老之刃，如此说道。

于是在我喊“参上”以后，他我二人时拔了刀。

我会赢，是的，我坚信我会赢，我会赢过缘一！人的生命，不过是朝生之蜉蝣，在用完己的力量之后便于傍晚死去。强大的嗯之所以会变得虚弱，就是因为他会经历老去这个阶段。老了之后就是死。人一旦老去，就是一只脚踏进坟墓。

所以我相信我会赢，我绝对会——不！！

日轮刀就这样轻轻地、像是细线般划过我的脖颈，而我的双手，我的刀，什也没有碰到。

什。。都。没。有。

我引以为傲的这副鬼的身躯，我满是欢喜的信之心，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因为缘一，因为弟弟这种生物。

为什和以前一模一样？

为什一点也没有发生改变？

为什你还拥有这样武学科技的攻势和神入化的剑技？

你难道不也是人骂我？

你难道已经到达了比鬼更高的境界了吗？

一时之间，我积蓄了长达六十年的愤怒之火，倾泻而。我那颗被「继国缘一」这一韧利的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心，终于脱离了胶水，咔哒、咔嗒地往掉。我带着滔天的怒意与仇恨，想要质问他：为什？凭什？

当我转过身，却发现对对站在原地，因为阳寿已尽而离开了人世。

……

斑纹所赋予我的通透的视力让我看清缘一内部的一切。所有的器官都衰竭了，血液虽然还在流动但速度减缓了，他那永远怦怦直跳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缘一死了……这怎？绝对是假的。也许别人会死，但继国缘一绝对不会死。

他绝对不会是。

那位大人曾派无数强有力的鬼去追杀他，但缘一一会就将他全数斩杀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超越平常的身体素质，刀枪不入的强劲身体，摒弃七情六欲的冷酷内心……缘一他，就是“超人”。

超人，即是“超越常人”。

所以他怎回溯？他决定于不会死！

他是个作的骗子，他在等我露破绽，好给我最后一击。缘一一定是停止了肌肉与骨骼的动作，试图来蒙蔽我的眼睛。我当然不会相信。

于是我朝着他使用了在他教导的前提、在我化鬼的基础上创的剑技。

来吧。来向我展露你的獠牙吧。

年迈的狮子依旧以成为王者，他的獠牙虽然不及当年锋利，但是他有着足够的智慧与经验。

就像你，缘一。

我的每一寸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我在等待他完美

的回击。

是，令鬼迷惑的是，我的攻击刺穿了他的身躯，将那站立着的身体……一分为二。

……？

我的心脏开始往外喷射怕的、会腐蚀一切的毒液。

……

恶啊！恶啊！！

这我真切地意识到了，缘一他真的死了。

我无法接受这个。

是纷飞的血液与破碎的衣物，无一不昭示着这一点。

长久以来，我从未表露过“悲哀”的情感——在某样东西从对对的身体里飞的时候，如洪水来袭般决堤了。

连他的身体一被斩成两截的、细长且粗糙的……一根木笛。

七岁那年，我在缘一面前被父亲打得鼻青脸肿的第二天，我送给了他这根我己削成的丑陋的木笛。非常的难看，音阶一点也不准。但是在缘一显露天赋后，母亲离世的那一页，他带着这根笛子离开了家。临走之前，缘一来到我的门前，对我露了见的温柔的微笑。

“这根笛子……”在我困惑不解的眼神，缘一说道：“我会把这根笛子当作兄长来对待，即使分隔天涯海角，也会勤加练习，绝不因孤单沮丧而放弃。”

我当时觉得缘一好奇怪，好恶心……

所以我才无法接受这一点，无法接受他将这根笛子随身携带在身边长达七十年。

被砍成两截的笛子掉落在地上，刚好落进一个刚刚形成的血水坑里。

我被这个世界的沉默扼住了咽喉。我不相信，哪一件事情我都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

如果我一旦相信了，那这长达七十年的苦楚究竟是为了什？是我在欺欺人吗？难道我生来就是个看不清真相的傻子吗？

……

迷雾将我重重裹挟，甩入油锅之中。

伴随着名为悲哀的情绪时而来的，还有眼泪。我从未哭过，我从来没有一次哭过。就算是被父亲殴打，在得知己要被送到寺庙里的时候，我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我善于隐藏己的情绪。而隐藏得太久了，就真的再也无法表达来了。

但显然我还差火候。

在面对胞弟逐渐冰冷来的尸体，流了滚烫的眼泪。这些眼泪太晚了，也太烫了，烫到他冰凉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我恨你，缘一。我恨你。

只要一想到你的脸我就想吐，只要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头痛欲裂。

是为什，我明年斩杀了我最想超越你，却流了这卑微的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