愆那才连忙回身查看揭谛的状况。揭谛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些青涩的痕迹已经褪下,皮肤也在缓缓愈合。愆那松了一口气,却见揭谛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们已经见到你与一个天人在一起,如果你空手而回……”
愆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我在你们这些叛军眼中不过是个天庭走狗不是么”
揭谛怔然,他在愆那的自嘲中,听到了一丝悲哀。
渗透在自己记忆中的寻香鬼的记忆片段中有一段,似乎是正在和面前的这个青鳞鬼吵架,关于那段记忆的情绪混乱而悲伤,而且充斥着浓浓的后悔。因为那寻香鬼愤怒中口不择言,说了一句:如果像你似的,只知道苟且偷生委曲求全,跟一只狗有什么区别!
是否在说那句自嘲的时候,愆那也想到了那句话?
愆那是否知道,那个寻香鬼有多么想要将那句话收回?即使在最后的时刻,想起的也还有这段往事?
揭谛的心中也溢满浓浓的哀伤。他摇摇头,忽然拉住了愆那的手,“不,我并没有这样想你。”
愆那被他吓了一跳,一时间也忘了抽回手。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揭谛,他意识到自己的碰触会另愆那感到疼痛,便连忙缩回手。他有些报赧似的清了清喉咙,裹紧了身上的兽皮,“我……我只是担心你会因为我受到牵连。”
愆那不在意地一摆手,“无所谓,我刚刚为天庭立下大功,他们不会动我。”
“……”
愆那却抬起眼睛,问他,”你不好奇我立下的是什么大功?”
揭谛望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小鹿一般。
愆那在人间见过鹿,那是一种他很喜欢的动物,优雅而灵动,自由自在,变幻莫测。
“我是第一个突破涅槃塔的封锁杀上去的。之后女魃才有机会毁掉了你们的六道归一阵。”
揭谛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竟然是他……
怎么会有如此的孽缘……
这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吗?
愆那轻笑一声,蹲下身躯整理地上的狼藉,“怎么样,是不是恨我恨到想要杀掉我?或者是想要揍我一顿?”
揭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摇头道,“我不恨你。”
“为什么不恨我?我毁掉了你们几百年的心血不是吗?”愆那的声音有些疏离,有点冰冷,“你们大概为了这个阵,放弃了一切吧?”
“……”
“我从前的红无常便是这样。他如果知道我做了这样的事,只怕会恨死我了。”愆那说着,又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太破碎。垂落的白色发丝遮住了他的眼,揭谛觉得,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一定盛满了无尽的哀伤。
揭谛明明知道他的红无常是谁,却还是要佯装不知,”你的红无常,也是我们的一员吗?你……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愆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半晌,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了一双空洞死寂的眼睛,”他已经死了。”
揭谛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我在涅槃塔下找到了他的尸体。”愆那面无表情地说着,“而且,他不是被天兵杀死的,而是被你们的上神波旬杀死的。”
揭谛感觉脑中翁然一声。
竟然……竟然是被他亲眼见到……
那会是……怎样的痛苦?
揭谛的身体微微颤抖,千言万语郁结在胸口无法成言。他听到愆那轻声问,“什么众生平等。难道他魔神的命是命,我们鬼的命就可以随意牺牲么?呵呵,可笑。”
一记重锤砸在揭谛的脑海中,剧痛在心口蔓延。愆那说的没有错,确实是他杀死了那个寻香鬼。他是认识那个寻香鬼的,可是一直以来也只是把他当成自己手下的得力下属之一而已,并未多么的放在心上。他从未想过,那个寻香鬼的记忆和情感会给他这么大的影响,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了解那么多关于另一个从未谋面的青鳞鬼的事。
他一直以来,只是想要结束地狱众生的苦难。这无尽的造业轮回没有道理,他只是想要给他们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有机会离苦得乐的开始。可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去体会过身在地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从未体会过绝望求生是什么样的感觉。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他一直把这当成理所当然,当成成功必要的基石,最多不过是给予一些高高在上的眼泪和同情而已。
可是现在,他通过那些强烈的情感和记忆,真切地感受到了另一种绝望。
一种渺小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一种随波逐流,无力回天的绝望。
一种一步一步走向深渊无法回头的绝望。
这绝望对于他们这些上神来说不过是一些轻描淡写的死亡数字,一些随口带过的哀悼祭奠,可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便是一生一世。
他永远地夺走了愆那摩罗的希瓦摩罗,而且他无力偿还。
愆那将肉收拾到行囊里,抬起头却愣住了。
揭谛在流泪。
天人的眼泪晶莹剔透,落下来会凝成璀璨的宝石。揭谛无声地流泪着,绝美的面容上盛满悲伤。
愆那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就算我骂你的上神你也不用哭成这样吧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了。”
揭谛摇摇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愆那莫名其妙,”你放心,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不过是和我那个傻瓜红无常一样,被人蛊惑了而已。好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儿。”
愆那不给他多说的机会,蹲下身一把背起他。他背上被揭谛烫出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再次起泡开裂了。但愆那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大概他是太习惯于疼痛了,毕竟这个世界,不曾善待过他。
揭谛紧紧地环绕住愆那的肩膀,无穷无尽的愧疚和心疼已经吞噬了他的内心。他知道他用那么多劫的时间修炼的心如止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大概是他受伤太重,太无防备,才会在元墟大阵中受到那么大影响。但是现在他不想抗拒这种影响,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他应该去体会这种悲伤绝望愧疚悔恨,去体会那些所有被他忽视了的情感。这是他欠愆那摩罗,也欠所有被他害死的生灵的。
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神明。
第118章 记忆片段 (2)
每隔五百年的三月三日离恨天瑶池仙境的蟠桃会都是整个天庭最热闹的盛事。每一天的天主都会收到邀请。而这一年的蟠桃会尤其为众仙津津乐道, 因为他化自在天的新任天主波旬将第一次出席这场盛宴。
波旬可算是虚空寰宇这三十三天中一等一的风云人物, 他身为吉祥天女后裔的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