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只剩下两个,没了的那五个,三个死在战场上,两个就是后头遭了疫病,你怎么只看到好处,没看到坏处?”
“当日苦,是没得选,今日有得选,作甚还要女儿吃我当日的苦?你可晓得我日日如何在后头担惊受怕,又如何夜夜求神拜佛!”
范姜氏说到此处,也有些激动起来,只道:“我偏不信了,人人都要去广南才能入阁入台!从前难到没有太平宰相了?便是官小些,只要小夫妻两个平平安安,相敬如宾的,又有什么不好?”
听得老妻翻了旧账,范尧臣便似被当头一瓢冷水泼了下来,那满腔火气被浇得干干净净,只闷着头,再不敢就那事说话。
范姜氏起了头,越发滔滔不绝,道:“张翰林都夸好,李知院也道好,这些个女婿的上峰,难道个个都是给了你面子?赞的那些言语,却不是泛泛之谈,俱是有条有理的,个个去广南,难道个个都能立功?却也未必罢?然则院中这样多人,几位官人旁人不夸,单单只夸秀府,却不是他的是做得好?”
范尧臣先前还能忍着,听到后来,再也忍不下去,道:“你且莫夸你那女婿了!若不是想着真娘,我也不愿帮他描摹!他在学士院中修书,做个小头目,也不晓得哪里生出来的大胆,拿着剩下来的生纸出去卖,转头与院中几个不知事的出去吃喝!他只知道上头人,却不防着下头人,要没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帮着遮掩一二,早早便被御史台知道,拿出去弹劾了!”
京中物贵,个个衙门都有自己的生财之道,都说三班吃香,群牧吃粪,这学士院同各大修书的阁馆,便是吃纸。
学士院中修史、修书、印书,纸张是泾县特供的上好的澄心纸,还向来只用单面,若是出了错,便要报耗损。
埋头修书、修史的那些个官员往往清苦,这些地方不像其余实权部门,实在没有油水可捞,众人从石头缝里挤出油来,也只能把主意打到这些纸张上。
澄心纸多报了耗损,拿出去书坊卖,一来质地实在是上佳,二来卖得也便宜,是以往往遭人哄抢,得了银钱,一个衙署当中的人便一齐出去打打牙祭,也算是一项不大不小的福利。
这本来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处处都这般做,并不算什么。
可麻烦就麻烦在,杨义府这厮,行事太过而不及了。
他进了学士院,几个月之后,果然深得上峰器重,虽然官品、官序没有变动,却隐隐成了那一批新进中的小头目,上头人有事便分派他,他再分派下去。
他叫下头人挪了澄心纸出去卖,卖得的钱到了手,却不是全数拿出去大家一起吃喝,先是取出来一部分,头一回给几个上峰各置办了几块好墨,后来又送了些其余东西,俱不是尤为贵重的,都是文人间互赠的风雅之物。
得了这样的礼,上头人只会觉得这小子上道又醒目,顺手也就收了。
然则杨义府顾了上头,却是忘了下头。
能进得学士院修书的,多半是些甲次偏高,家中有没有什么大背景的进士,不少甚至熬了一二十年,也没能熬出去。
众人本来就过得清苦,一个月巴巴等着机会好好祭一祭五脏庙,偏被杨义府吞了半数去讨好上司。
本来平日里他们就对这一位范参政的女婿十分不顺眼,事情不做,嘴巴倒是说得顶响,眼下有了把柄,如何能忍,诸人私下自有一番议论,有人甚至想着要去告发。
幸而此时被学士院中一个老修撰知道了,私下告诉了一名范党,范尧臣才急急想办法压下。
如果做下此事的是杨义府,也许只是背个不大光彩的名声而已,可做下此事的却是“范尧臣的女婿”,事情性质却是大不相同了,一旦被言官逮到,不脱一层皮,如何能爬出来?
范尧臣本来就不喜这女婿行事,经过此回,更不满他自知身份,还不晓得谨慎,原还瞒着,觉得事情不当让家中人知道,此时被妻子絮叨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全数抖了出来。
第581章 点人(为我乃大罗金仙的加更)
且不说这一处范尧臣夫妻二人,为着女婿险些起了争执,垂拱殿中,却另有一番动静。
今日在崇政殿上给陈灏、顾延章等人定下了新差遣后,赵芮一面催着轮值的翰林学士起草文书,一面赶着小黄门将文书拿去中书加签盖印——这等公文,单单有天子的首肯,其实并无效力,只能拿来看看而已,还需宰相同意了,才能有用。
大晋这一个天子,虽然有个龙头,却又不大,本来就装不进去多少脑浆子,想了这个,就想不动那个,此时里头全数是广南的事情。
他纵然信重陈灏,也喜欢顾延章、张定崖,可若广南只有陈灏一派的人领事,虽有一个顾延章,可也与陈灏关系匪浅,这般下来,若是有意蒙蔽圣听,山高水远的,实在也难以核查。
从前去安抚各路的官员,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为了多得功绩,瞒报灾情,本来死了数千人,他只报几百人,本来疫情早扩散到了数个大州,他偏说只有一两个小县。
现在看着是个好的,难说以后是不是好的。
赵芮实在不敢也不愿意全然相信下头的臣子。
除却皇城司、广南西路的转运使、各大臣子的上书,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辟一条新的言路。
看着桌上的广南舆图,赵芮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后头立着的两排宦官。
——人倒是不少,靠得住,又能当真行点正事的,却也不多。
朱保石管着京中的皇城司,不能轻易离京,徐韦又有些轻浮,行事不够稳重,至于……
赵芮开口道:“郑莱。”
郑莱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应声待命。
赵芮复又问道:“你手头而今可有什么要事?”
郑莱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是个聪明人,跟着赵芮几十年了,便是不用脑子,这两日的事情如此明显,也能猜到天子想要做什么。
定是要派人去广南了!
然则糟糕的是,自己手头眼下确实没有什么要紧事!
郑莱只觉得自己此时怕是出去拉泡尿都是苦的,他在脑子里匆匆过了一遍,硬生生瞎掰出好几项事情来,都是从前天子分派过,听着十分重要,其实又不需要花多少功夫去做的。
赵芮听得他一二三四地数了半日,实在不耐烦听,挥了挥手,便叫他闭嘴,复又问道:“你是哪一处的人?”
郑莱咽了口口水,忙道:“下官是建州人,不过六岁就跟着族中长辈进了京,再没回去过,早是个北人了……”
此时此刻,他只恨不得多长高几寸,更恨自己不能在天子面前衣冠不整,不然将外衫脱了,抬头挺胸,露出满身一把腱子肉来,好叫陛下晓得,自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