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道舍门口,竟意外的看到舍前生满荒草的石阶上立着一道消瘦人影。
是宋引。
夭夭一怔,低头,满腹踌躇的望着脚下的枯草瓦砾,走到阶前坐了下去。
宋引见状,便也沿阶往下走了几步,默默挨着她坐了下去。
“阿夭,还记得么?当年在太平观的时候,我们也经常爬到后山那座最高的道舍上,等着看启明星升起。等星星消失、太阳快升起时,你再偷偷溜回女舍里。”
夭夭依旧低着头,没吭声。
宋引自顾笑望着天空:“是在想他么?”
夭夭又是一怔,慢慢抬起头。
“老天终究是公平的,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果然没有白费。而我,自作孽不可活,合盖痛失所爱,鳏寡一生。”
宋引依旧望着空空如也的天空,眼中隐有泪星闪动。
“对不起,阿夭。”
“我知道,区区一句话,根本抵消不了我对你犯下的罪孽,可我必须说……”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如一场美丽与残酷交织的梦,夭夭岂会忘记。至今不经意梦到那时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她都会在梦中哭醒。可经历了这么多,夭夭也清楚的知道,她再不是当年那个独自游荡在荒山里夜夜哭喊着阿爹阿娘的不经事的小女孩了。这原本冷冰冰的陌生人间,于她而言,不再只有冷,也不再陌生了。因为这个人间里有她爱的人,也有一心一意爱她护她的人。
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回去。
她的心,终于有了归属。
“不必多说了。”
夭夭笑了笑,道:“我已经不想再继续恨下去了。”
“人活着已经够苦了,何苦再互相为难?倒不如忘记前事,只看将来。”
宋引喉结滚了滚,眼角那道泪痕,终于流了下来。
“阿夭,你若真放不下,等过了蜀中,就回邺都去吧。我会信守承诺,把你嫂嫂送到安全的地方。”
夭夭一震,涉及到柳氏,顿时有些心虚的道:“没有,其实我……”
“其实你很想念他,不是么?”
宋引转首,定定望着面前已做少妇打扮的少女,仿佛要透过这副陌生的皮囊窥透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笑道:“不要让自己后悔。”
“当年,你能从纯阳炼狱里逃脱,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今上最疼爱的外甥、穆王世子私闯炼狱,把你放了出来……”
“今上大怒,因为此事,险些将自己的亲外甥杖毙在承清殿中。此事知情者,皆被勒令封口,所以未有风声透出。”
“我也是无意从季候孙口中听到的,之前因为一点私心,一直没告诉你。还好现在说,也不算晚……”
第110章 摊牌
穆玄是在一股浓郁的龙涎香香气中醒来的。
他记得, 这是惠明帝最喜欢的瀛州龙涎,一两香料可值数百两黄金。因存量稀少, 惠明帝只舍得在寝殿和日常处理朝务的承清殿里点。
但他所在的地方,显然不是皇帝的寝殿, 也不是承清殿。
这也是间极宽阔的大殿,铺设古朴精致,连烛台都是清一色的金莲打造。可惜烛台内的灯油被刻意减掉了一半,以致灯焰细小微弱,只昏昏的照着以烛台为中心的方尺之地。殿内大部分地方反而都朦朦胧胧的隐在暗处。
这种昏暗的气氛和无法体察到全局的环境令穆玄感到不适,他皱了皱眉,想要撑起身体, 不料刚动了一动,下半身便猛地贯过一阵骨头锯裂般的痛,豆大的汗珠立刻就从额上涔涔滴落下来。
穆玄不得不认命的趴了回去。闭目忍过这阵痛, 再睁开眼,就着昏暗灯光仔细辨了辨四周, 才勉强辨清他是趴伏在一张宽阔的大床上, 颈下垫着一只柔软的明黄绢面长枕, 后背盖着一条轻薄的蜀丝凉被,身上也换了一件绵软光滑的丝袍。臀腿上的伤大约已被处理过了,牵动伤口时, 下半身虽然依旧是锯裂般的痛,那痛中却伴着丝丝入骨的清凉。
只是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依旧出了很多汗,一头乌发连同周身肌肤都黏黏腻腻的, 那件新换的丝袍也不可避免的被汗浸透了。
等到他缓了一阵,不死心的还想撑起上半身挪下床时,才陡然发现,右手手腕竟被一条丈余长的乌金铁链锁在了床首的立柱上。
纵使忍着伤痛挪下床,他也走不出半丈之外。
穆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无底深渊。
锁链带起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殿外的内侍。
两个身穿赭色内侍服、腰束同色锦带的内侍大步走了进来,见状,两人对望一眼,一人拱手为礼,态度堪称恭敬道:“陛下吩咐,世子伤重,需留在殿内安心养伤,切不可随意走动,以免牵动伤势。”
语罢,不由分说,将穆玄扶回原位趴好,另一人则重新把那条蜀丝凉被给床上的少年盖好。
光看服饰和走路时的步伐,穆玄已知道这两人并非普通内侍,而是内侍省的高手,一时心寒至极,更如坠万丈深渊,便偏过头望着那扶过他的内侍冷冷问:“这是哪里?我要见陛下。”
那内侍不紧不慢的答道:“此乃寒武殿,世子且安心养伤,陛下得空自会前来探视世子。”
竟是今上继承大统后常用来读书修心、静思己过的寒武殿。难怪会点着如此贵重的东瀛龙涎香。
穆玄一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便问:“此刻是什么时辰?”
那内侍:“还有一刻,便到亥时。”
亥时。
他竟然睡了怎么久。
穆玄心事重重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两名内侍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施礼告退,如进来时那般,大步退出殿外守着。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内侍带着一位年逾花甲的太医院的老太医过来,给穆玄换伤药。
惠明帝对这位外甥的宠爱,整个大邺朝都是知道的。因而,虽然已处理过一遍伤口,上过一次药,再次望见这少年身后触目惊心的刑伤,老太医依旧暗暗打鼓,这位穆王世子究竟犯了什么大错,才会被皇帝陛下折腾成如此模样。
“世子可还有四肢发沉、忽冷忽热之感?”
老太医把过脉,例行问病。
好半晌过去。床上的少年都只是紧闭双目,不发一言。
老太医又问:“世子头部可有阵痛之感?”
少年依旧不吭声。
老太医只得自行依着脉象写了方子,命内侍去按法子煎药。
大约是伤药有镇定安神的作用,穆玄昏昏沉沉又睡了很久,直到一阵凉风穿窗而过,他才微微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睡个觉都这么不老实。”
一道慈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穆玄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