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玉完全呆住了。一盏盏灯笼把堇华街照了个通透,离它不过十几步远的巷子却黑压压的,光亮处和晦暗处泾渭分明。耳边还能听见喧哗的叫卖声,一偏头就能看见熙攘的人群。他只觉得脑袋里蹦进了一只兔子,太阳穴碰碰地炸裂般地跳动,完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直到“吱吱嘎嘎”的车声从巷子深处传来,魏青玉才回神了一般,一把将他推了开来。
魏青玉心虚地朝来人的方向看去,有一片橙红的光影晃晃悠悠地飘近了。
那是个推车卖灯笼的老者。
老者推着一车的灯笼走近了。祈声指着挂在最顶上的一只白兔灯笼:“这个怎么卖?”
老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缓缓道:“可是那只玉兔捣药的灯笼?”
“就是那个。”
“小郎君若是喜欢,给上五十文罢。”
“五十文!” 祈声呛声道:“你怎么不去抢呢?”
老者气定神闲:“小老儿凭本事吃饭,为何要抢?小郎君若是不买,便别挡着路,前面有的是人要呢。”
祈声咬着牙付了钱,买下了那盏玉兔捣药的灯笼。
待那老者走远了,祈声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去牵魏青玉的手:“魏哥哥,你看它好看吗?和你像不像?”
魏青玉低着头把手缩进了袖子里,祈声迷惑地看着他。
魏青玉红着脸颊不肯看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会儿,认真道:“你年纪还小,这种事是不能拿来玩笑的,不许有下次了,知不知道?”
祈声恼怒道:“这才不是玩笑呢,我喜欢你。”
魏青玉的眼神里浮现出了一点慌乱的端倪:“你、你说过,你不好男风的,我也不。”
祈声拉住他的袖子,殷切道:“我撒谎了。我喜欢你。”
魏青玉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灯火明亮之处,语气颇为怜爱:“你才多大,哪里懂什么是喜欢……”
祈声头一回在这种事情上受挫,他忿忿地揪住魏青玉的领子:“我怎么不懂?我喜欢你!你看着我,你喜不喜欢我?”
魏青玉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此时布满了迷雾,祈声能从中看见无奈,能看见慌乱,能看见迷茫,唯独看不见欣喜。
“你就像我师弟们一样。说起来,我们第一见面的时候,如果不是你喊了一声师兄,我们或许就不会认识了。”
见祈声低垂了眼睫一脸失望的样子,魏青玉轻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也许你只是自小没有师兄弟,一时分不清这是什么了罢了,过一阵子,等你想清楚就好了。”
魏青玉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冷笑,祈声放开了他的衣襟,顺手把扶着他手臂的手推开,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不喜欢就说不喜欢,用不着这些借口。”
魏青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不是……”
“不是什么?!”
祈声将手里那只玉兔捣药的灯笼狠狠掷在地上,中间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将糊灯笼的白纸烧出一大块焦灼来。
“不是拒绝我?不是不喜欢我?”
顾不上越来越烈的火焰,祈声将那只白兔灯笼踩了个粉碎,伴随着竹骨的碎裂声和火花的迸溅,他声音嘶哑道:“我用不着你喜欢!用不着你喜欢。”
似乎是发泄够的怒火,祈声一言不发地扭头走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魏青玉愣愣地盯着地上被碾得七零八落的灯笼,似乎被人猛地刺了一下似的打了个颤了一下。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风卷残云似的,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竹篾和纸片在风中瑟瑟抖动,根本看不出来它方才还被人珍之重之地提在手里。祈声刚刚还提着它言笑晏晏地问自己“和你像不像?”,结果眨眼间就把它踩进了泥里。
魏青玉在灯火阑珊处呆站了久,忽然低声喃喃道:“不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魏青玉浑浑噩噩地回了四相门,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便从谢莫白口中得知了祈声不告而别的消息,茫然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谢莫白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劝慰道:“他走了也未必是坏事,你知道他身份有异吧?”
魏青玉只道:“他是冠月峰的人,垂星冠月,我是晓得的。”其余的一句也不肯多说,谢莫白也明白过来,他这显然是鸵鸟做派,自欺欺人装糊涂,似乎不去想、不说出来就能当做不知道。
魏青玉混混沌沌过了几天,还是蔚予纵看不过去,提出来让他去阗州,顺带看一看沿途白门门下的客栈有没有出什么岔子。魏青玉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次日便上了路。
阗州位于南北纵行、东西通贯之处,既是陆路枢纽,又能转承陆运水运,无论是哪里来的客商都少不了在这里歇息整装。他一路向西往阗州去,走得不紧不慢,倒是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顺带巡视了云来客栈在各地的分店。
白门产业众多,遍布五湖四海,比如江湖中人常住的云字打头的店铺有一半都是白门的产业,不过白门向来低调,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话说回来,若不是有诸多产业支持着,又怎么养得起小五那个败家子中的败家子。想起宋无黯那一笔又一笔的巨额支出,魏青玉只觉得头痛欲裂。
到梅隆县的时候已接近日暮时分,他查验过了云安客栈的账本,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嘱咐掌柜给他收拾一间房出来,他明日一早再走。王掌柜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宽眉大眼,笑容可掬,看上去一团和气,其实是个精明强干的。得了他的话,毫不含糊地拍了几个手脚利落的去收拾房间,安排他现在大堂用餐。
这时候正是客栈经营的旺季,客栈大堂里坐满了江湖客,无比喧哗热闹。魏青玉顺带听了几耳朵江湖事,被讨论得最热闹的事大概就是玄鉴山庄楚殢楚子灀挑战云心霜骨城城主元瑆元重光,败于其手下。
正当魏青玉竖起耳朵打算细听一下时,有人在他对面落座了。魏青玉蹙眉,虽说大堂中客人不少,可还有空桌,不知他为何偏要和他同座。他不解地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祈、祈声!”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祈声。祈声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衣襟流动间能看见点点金色,娃娃脸上带着些微笑意:“我可不叫祈祈声。”
“你怎么在这里?”
“我缘何不能在这里?”祈声摆弄着一只茶杯:“见了我,你不高兴?”
魏青玉用力摇摇头:“见了你我很高兴的。”他目光殷切地看着他:“我、我那日……我是、不不是……不喜……”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 祈声打断他:“忘了那日的事吧,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别当真。”
魏青玉愣了一下,呆呆地把已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