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并无旁人,虽是盛夏,却让我有种冷然萧瑟之感。
“安童?”我下意识开口,跳下马,几步跑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来。
他也不抬头看我,只是漠然问道:“你不在宴席上,跑这里来作甚么?”
这番语气冰冷而陌生,却让我慢慢清醒下来,免了平日里的客套和礼数,我倒觉得轻松许多,转而问道:“我出来散酒气,你呢?”
“心里不痛快,就出来待会儿。”他说着,随手抄起地上碎石,用力地掷向远处。莫日根很会察言观色,见安童情绪低落,也不扰他,只是自己在一旁蹦蹦跳跳,飞啊飞的。
我立时明白他的心情了。霸突鲁刚刚去世三四个月,他就要在大宴上服侍诸王,强颜欢笑,任谁心里也不会好过。
在地上杵了片刻,我有些纠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终究有点不放心,索性厚着脸皮盘腿坐在一旁。
安童似乎也不在意身边是否有人,只是抬头怔怔地盯着远方,默然不语,周身都缠绕着一股郁气。
“还在想你阿爸?”犹豫片刻,我试探性开口,“父子亲情,本自天伦……心里还是不好受罢。”
安童闻言,霍然转头,眼睛盯住我,里面透出一股锐意,竟让我有些不敢直视。缓缓对上他的眼睛,果然眼眶都红彤彤的,眼角还带着湿润。
“家中还有额吉要安慰,有弟弟妹妹要照顾,所以自己就必须担当责任挺住一切?你是这么想的?”我轻轻问道。
安童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垂了下去,没有做声。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劝解。我本就不太会安慰人,况且这种事情,旁人再怎么换位思考,终究是隔了一层。这种悲痛别人无法代替,再怎么节哀,也要自己慢慢熬过这一段。
“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天性使然,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我说完,就站起身,背对着他,走远了些,免得他不好意思。
扶着格日勒站在一旁,我也不去看他,眼睛望向远方。一时情绪低迷,心情被他带的也不大好了。
默默攥紧缰绳,我屏住呼吸,仔细留心着身后动静。一开始是一片寂然,而后,听到些许沉闷的抽气声,慢慢地,有两声破碎的哭音夹在其中,再一会儿,小少年竟是大放悲声。
安童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虽年幼,却从不在别人面前流露过多情绪。今日这样,我是头一次见到,他也是压抑太久了吧。
我把缰绳攒做一团,低头叹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哭得剧烈,像是把心肺都要呕出来一般。我听在耳中,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揉作一团,胸口闷闷的。过了好一会儿,只听那边哭声间歇,转而变成剧烈的咳嗽,我立刻跑过去,蹲下身子,用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帮他顺气。
他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用袖口蹭蹭眼角,仓皇间抬头,被我看见,脸色窘迫得无以复加。
小少年的眼睛肿得厉害,脸上还有泪痕,完全不是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我这才从他身上看出点儿孩子气来,不由得觉得好笑:明明脸已经哭花了,嘴唇还紧抿着。他也真是傲娇啊。
我遂站起身解下了褡裢里的水壶,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用水浸透,用力拧了拧。
“擦擦脸,”我把帕子递给他,“不过,你这模样,可是无法再回席上了。”虽然不厚道,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拽过帕子,有些慌乱的,用力揩拭眼睛和颊边泪痕,来来回回好几遭,面皮都该被搓破了。
“好了。”我制止他。他放下帕子,抬起脸,硬生生地开口:“现在怎样?”
棱角分明,五官秀挺的小脸上,唯有眼睛那里是红肿的,若闭上眼,倒像两片鼓鼓的花瓣,想想他平日里矜持稳重的模样,一时无法联系在一起,又觉得十分可爱:反差萌啊!
“没好多少,眼睛还是肿的……”我眨眨眼,非常耿直地实话实说。
他一时气急,猛地把帕子摔在地上,站起身,大步如风地走出了好几丈远。又停下来,杵在原地不动,气闷地跺了跺脚。
呃,刚才是我惹得他一通嚎啕,现在他眼睛肿得无法见人……这事怪我咯?
到底有点心虚,我讪讪地走过去,推推他,劝道:“别回席上不就成了,我叫小火者送你回帐里歇歇,也好醒醒酒。”
他咬着嘴唇沉默片刻,终是僵硬地点点头。
第42章 辩驳
这次大朝会持续了八日,虽然花费浩繁,但也办得十分风光,让忽必烈赚足了面子。诸王喝得天昏地暗,忽必烈把这群大爷们都打点满意了,才让他们打包上路,回自己的封地。像塔察儿这种有推戴之功的,合丹这种立下军功的,不免又送了很多绢匹财帛。
西边战事稍歇,如今,忽必烈可以全心打理内政了。虽然中枢各机构已经建立,但行政建制还不甚完善。为了节省人力和经费,提高行政效率,朝廷没有像以前那样立三省,只设中书省。省堂的宰执们,除了先前的平章政事王文统,左丞张文谦,又陆续添置右丞相两人,平章政事三人,还有右丞两人,参知政事两人,宰执人员迅速膨胀为十二人。
分析一下宰相们的种族构成,可以发现汉人们还是占主导地位的。除了不花,赛典赤、耶律铸等人外,其余都是汉人,占了大半。蒙古以右为尊,所以右丞相地位最高。右丞相史天泽入省堂后,就制定省规十条,为中书省定下了工作条例,其执政风格基本还是遵循汉法。耶律铸是名相耶律楚材之子,儒化很深,和汉臣们三观相合。目前,在中书省这里,我并未发现忽必烈有排挤汉人的倾向。相反,他对这些汉臣极为信赖,中书省的执政思路也大体延续了汉法的方针。
如今,我暂且可以放心了。历史教科书上汉人们水深火热,沦为下层受压迫群体的现象尚未出现。根据人员任命,我大概能估计出忽必烈的想法,虽也依赖蒙古人,但忽必烈并不太计较民族属性,他的政府班子中,眼下汉人居多,大多是藩邸旧臣;蒙古人,色目人也占一部分。比起出身民族,他更看重能力,毕竟即位之初,还是要有干才来立定规模法度。
除了内政,让忽必烈上心的就是儿女亲事了。长子真金、长女月烈的亲事都已定好,就等拟好程式,准备彩礼嫁妆,嫁女儿娶儿媳了。因为忙着筹备婚事,真金的功课暂停了,我也不用去学堂。也罢,先自己看看书吧。
嫁女儿的不是察必,她只需要给儿子娶妻,所以并不伤感,反而有种欣慰的感觉:真金要成家了,这回是真的长大了。真金从小体弱多病,骑射上虽抓得紧,先天带来的体质并未有多大改善。如今,他要娶妻,阔阔真是个精细